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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是听你老公公讲的,连你老公公也不是亲见。那时节,中国还有皇帝,地方上的官员是由皇帝派下来的。来威宁的是苏军民。这不是他的名字, 他上马管军,下马管民,所以叫他苏军民。这苏军民当了好多年父母官,向老百姓派捐收款,催粮拉,却从来不为地方上办点好事。有一年他传下命令,叫地方上排家挨户摊派民,挖条中河,打穿黑岩洞,放干草海。听人讲,是有一个瞎子给他算了八字,他生在丁卯年正月间,五行属火,来在这草海边上做官,于他不利。海子里多的是水,水克火。一炉子火,一瓢水就泼熄了。所以,苏军民要挖通草海放干水。 老话说:当官的放个屁,当差的跑脱气。苏军民的差人四乡八里催着,乡约保正逼着,庄稼人扛起锄头,背上干粮,成千上万,都来挖草海了。 一日三,三日九,挖了一个多月,连一条中河都还没挖通,隔海水还老远。苏军民急了,把他那些监工人员臭骂了一通,要他们加紧督促,限期完工。这一下可苦了那些民们啦。他们成天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干活,肚子还填不饱,又担心家里的庄稼没人伺弄,老爹老妈,婆娘儿女没有嚼用。 从草海到黑岩洞,多远哪!民们像蚂蚁一样,密密麻麻,排了二十来里的长线。使锄头挖土的,用铲钯刨土的,用撮箕抬的,用大箩背的,人山人海,来来往往,都在开河道。苏军民派来的差人,提着鞭子,从这边吆喝到那边,从那头咋呼到这头,动不动就骂人,就打人。尽管这么督促,工程进展还是很慢。为哪样呢?民们不愿意出气力干嘛!祖祖辈辈的海子,出鱼出虾。长菱角,长海草,黄脯鸭、大雁、野鸭……草海是个宝,哪个肯放干它?再说,丢下庄稼,饿着肚皮,来替当官的白当差,哪个愿意呀?官府有令,差人逼着,不敢不来; 来是来,来了也不干活,磨磨蹭蹭,托混时间。监工走来了,站起来动一动;监工转过身,坐下来歇一歇。没有挖出泥巴去,不怕监工发觉吗?不怕,他们有法子对付: 把往天运出去的泥巴堆子的表皮上陶一陶,湿漉漉的,就跟刚刚抬出来的一般。像倒是很像,只是河道老是这么浅,泥巴堆子老是这么高。不知道从哪时起,民中间传开了这样的话: 白天挑出来的土,一夜工夫就全都填回去了。人们猜猜疑疑,说是触犯了海子里的小黑龙了。小黑龙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,不是好惹的。放干了海水,叫小黑龙哪里住去! 工程没有进展,苏军民很不舒服。人传漏口,说是小黑龙把泥巴连夜填回河道坑里,他听到了,更加生气。当时是三伏天,正热。后半夜,下弦月刚刚升起,时不时被薄云遮掩,影影绰绰的。苏军民带上个亲信跟班——跟班就像是勤务兵吧——摸黑去查看河道,他要看看究竟有没有小黑龙。 苏军民一路走,一路提心吊胆。夜风吹来,树林子飒飒作响。野虫子啦,田鸡啦,叫个不停。特别是野狗,遍野漫坝地嚎。疑心生暗鬼,他先就有点慌神。走了一程子,到底没看见什么小黑龙来搬土,他算落了心,折转身往回走,要回衙门了。 一片汪洋的草海,这下就展现在苏军民的面前,映着月光,银波闪亮。他苏军民也是个人嘛,心想,多好的草海啊!放干了也真是可惜。无怪龙王三太子要生气,但回过头来想,这可关系到他的生辰八字,关系到他的官运前程;他还是铁下心:非放干草海不可。他盘算着草海放干后,他将会加官进禄,飞黄腾达。 猛然间,一座铁塔挡在他的面前。这是什么?从哪里拱出来的?开初,他什么也没看明白;他的眼睛被海水的波光晃得昏花了。他回过神来,才看清楚了:一个袒胸露腹的大汉,浑身漆黑,嘴脸鼻眼模糊不清,头顶上翘着两支犄角。 “你,你你,你是——”苏军民慌慌张张地发问。 “我认得你!”黑大汉喝道,“你做你的官,我守我的潭;你要放干我的潭,我要参掉你的官!” 黑大汉说完这句话,折身就走,扑通一声,跳进草海去了。 苏军民发了一阵子呆,慢慢回想起黑大汉的话,吓出了一身冷汗,老站在那里不动弹了。过了好一会,跟班才喊他:“老爷,还是快些回衙去吧,都四更啦。” 他这才想起还有跟班尾随着,就问:“刚才,你看见什么没有?” “没有。小人什么也没看见。”跟班说:“老爷您看见什么啦?” 当跟班的,摸透了当官的老爷脾气,所以他说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不知道,以免将来担干系,受责罚。 苏军民回到衙门,一病倒就爬不起来。 小黑龙显圣的事到处传揭开了,说得有眉有眼,活灵活现,但绝不是跟班讲出去的。从此,民工们干活更不上劲,工程几乎完全停滞了。 狗腿子差人、监工们,先是不敢打搅老爷,后来又怕一再拖延,日久天长,责任重大,担待不起,才麻起胆子报告上去。苏军民传下话来:“不放草海了。” 不放草海了,民们才得到各自回去种庄稼。 苏军民放草海,劳民伤财。叫小黑龙一显圣,他害怕了。直到今天,我们的草海还是草海。所以说,草海是放不得的,放不干的。
摘自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贵州省毕节地区威宁县卷》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