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蚊子说。 爱丽丝一声不响地沉思了儿分钟,这当儿蚊子就围着她的头嗡嗡地飞着玩,最后,它停下来说:“我想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丢失吧。” “当然不啦,”爱丽丝有点不安地说。 蚊子不经心地说:“这倒难说,有时候丢了名字倒怪方便的。比方说,要是老师叫你回答功课,她说,请站起来……’,说到这里她就没法说下去了,因为她没有名字可叫。那么,你当然用不着站起来了。” “才不会这样呢,”爱丽丝说,“老师绝不会因此放过我的。她要是忘了我的名字,她就会叫我‘密斯’,像佣人常叫的那样。” 蚊子说:“好吧,要是她光说‘密斯’而不说别的,你当然可以‘迷失’①(①英语的Miss,可解作“小姐”(密斯),也可解释为“迷失”。这里是同调二意,放在一个句子里。)你的功课了。这是一个笑话,希望你来说才好呢。” “为什么你希望我说呢?”爱丽丝问,“这个笑话很蹩脚。” 但是蚊子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,两颗大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。 “要是说笑话使你这样伤心,那还是别说笑话的好。”爱丽丝说。 然后又是一声小小的叹息。这一回那只可怜的蚊子好像把自己叹息没了。因为当爱丽丝抬起头来时,树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这时,她由于坐得太久,觉得身上发冷,因此就站起来朝前走了。 她很快就到了一片小空地上,空地那边有一个树林。树林看起来比刚才那个阴森,爱丽丝有点不敢走进去。可是她很快就下定决心了。“按规则我是不能后退的,”她想,而且这是唯一的通向第八格的路。 “这一定是那个让人丢失名字的树林了,”她想,“我走进去以后,名字会丢到哪里去呢?我可不愿意丢掉自己的名字呀,因为那样人们会另外给我取一个名字的。那准是个怪难听的名字。但是最有意思的是,我怎么去找那个捡到我名字的人呢?这倒有点像寻狗启事上说的那样:‘戴有项圈,叫它黛西会答应’。想想看吧,我得见人就叫‘爱丽丝’,直到有人答应为止。可是要是他们狡猾的话,就会不作声的。” 她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走进了那个树林,那里又冷又暗。“不管怎么说,总算不错,在那么热之后,走进一个……走进一个……走进一个什么呀?”她说着,很惊奇地发觉自己想不起该说的字眼儿来了。“我的意思是说,我在……我在……在这个下面,你知道!”她用手拍着树干。“它叫什么呢?我相信它没有名字……嘿,当然没有名字!” 她默不作声地站了一分钟,然后又突然说话了:“那么说这到底发生了。那么,现在我是谁呢?我能想出来,我决心想出来!”但是决心也没有用处,在她大大地伤了一番脑筋之后,她只能说:“丽,我知道我是丽字打头的。” 这时,一只小鹿从爱丽丝身边走过,它用大而温柔的眼睛瞧着她,一点也不害怕。“乖乖,好乖乖,”爱丽丝说,伸出手去想摸摸它,它只是稍微向后跳了一下,又站住了继续盯着她。 “你叫什么?”小鹿终于说。它的声音多么柔和,多么甜啊。 “我真希望我知道啊,”可怜的爱丽丝伤心地回答说,“现在什么也不叫。” “这不可能,你好好想想。”小鹿说。 爱丽丝想呀想,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。“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?”她不好意思地说,“也许这对我会有些启发。” “咱们再走过去一点,我就可以告诉你了,”小鹿说,“在这里我想不起来。” 她们就一块儿在树林中走着,爱丽丝亲切地用胳膊搂着小鹿的脖子。她们就这样来到了另—片空地。在这儿,小鹿把头从爱曲丝的胳膊中摆脱出来,猛然一跳,“我是一只小鹿,”它愉快地叫道,“我的天,而你是一个人类的小孩。”在它的美丽的棕色的大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了恐惧。一转眼它就飞快地跑掉了。 爱丽丝只得目送着它,她失掉了亲爱的小旅伴,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了。“不过我现在知道自己的名字了,”她说,“这总算是个安慰,爱丽丝,爱丽丝,我再也不会忘掉了。现在我究竟应该照哪个路标走呢?” 这问题倒不很难回答,因为穿过树林只有一条路,而且两个路标都指着同一个方向。爱丽丝对自己说,“到了分岔的地方,两个路标指着不同的路的时候,我再来解决这个问题吧。” 但是,看起来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。她走啊走啊,走了好远好远,但是每逢岔路总有两个路标,而且总是指着同一个方向。一个写着“由此去叮当兄的房子”,另一个写着“通向叮当弟的房子”。 “我相信他们一定住在一幢房子里,”爱丽丝最后说,“真奇怪,刚才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。可是不能在他们那儿耽误太久,我只对他们说‘你们好’,再问问走出树林的路就行了。真希望天黑之前赶到第八格呀。”她就这样边走边说话,后来,她拐过一个急转弯,迎面就是两个小胖子,来得这么突然,吓得她后退了一步。但是她很快就镇静下来,她想,这一定是…… 叮当兄和叮当弟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,互相用一只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。爱丽丝一下子就搞清楚谁是谁了。因为他们一个的衣领上绣着个“兄”字,另一个衣领上绣着个“弟”字。“我想他们衣领后面一定都绣着“叮当”的字样。”她对自己说。 他们那么安静地站着,使得她几乎忘了他们是活人了。当她正要转到后面去看看他们衣领上是不是有“叮当”的字样时,那个有着“兄”字的小胖子突然说话了,把她吓了一跳。 “如果你以为我们是蜡做的人像,那你就应该先付钱,”他说,“你知道,蜡像不是做来给人白看的。嘿!不是的!” “反过来说,”那个有着“弟”字的小胖子说,“如果你认为我们是活的,你就应该说话。” “啊,我很抱歉,”这是爱丽丝眼下能说出来的唯一的一句话了。因为她脑海里响彻了那首古老的儿歌,好像钟在那里嘀答、嘀答似的,她忍不住唱出了声来:
“叮当弟和叮当兄, 说着说着打开了架。 为的是叮当兄的新拨浪鼓 被叮当弟弄坏啦!
“一只毛色赛过沥青的乌鸦, 从天飞下, 这两位英雄吓得, 完全忘掉了打架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叮当兄说,“但是那不是真的,嘿,不是的。” “正相反,”叮当弟接着说,“如果那是真的,那就可能是真的;如果那曾经是真的,它就是真的过;但是既然现在它不是真的,那么现在它就是假的。这是逻辑。” “我想知道怎样走出树林去,”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,“现在天已经很黑了。你们能告诉我吗?劳驾啦。” 但是这两个小胖子只是微笑地互相对视着,禁不住地嘻嘻笑…… 看起来,他们那么像一对小学生,爱丽丝忍不住像老师那样指着叮当兄说,“你先说。” “噶,不,”叮当兄简短地叫道,然后叭嗒一声今巴嘴闭紧了。 “那么你来说,”爱丽丝又指着叮当弟说。她知道他一定会嚷一句“正相反。”果然,他那么嚷开了。 “你开始就错了!”叮当兄说,“访问人家时,应该先问‘你好吗?’并且握手的!”说到这里,这两兄弟互相搂抱了一下,然后,他们把空着的手伸出来,准备握手。 爱丽丝不知道该同谁先握手才好,怕另一个会不高兴。后来她想出了一个最好的办法,同时握住他们两人的手,接着,他们就转着圈跳起舞来了。爱丽丝后来回忆起来说,这在当时看起来好像挺自然的,而且她听到音乐时也不感到惊奇。那音乐好像是从他们头顶上的树间发出来的,是树枝擦着树枝发出声来的,就像琴弓和提琴那样磨擦。 “那可真有趣呀(爱丽丝后来给她姐姐讲这个故事时这样说),我发觉自己正在唱‘我们围着桑树丛跳舞’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起头来的,我觉得好像自己已经唱了?很久很久啦。” 另外两个跳舞的人都很胖,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。“一支舞跳四圈足够了。”叮当兄喘着说。于是他们立刻就停下来,像开始时一样的突然,而音乐也就同时停止了。 然后,他们放开爱丽丝的手,有那么一两分钟就这样站着盯着她,爱丽丝觉得怪尴尬的,她不知道该怎样同刚才一起跳舞的人开口。“现在再问‘你好吗’已经不合适了,”她对自己说,“我们已经在一块呆了好久了。” “你们不累吧?”最后她这样说。 “啊,不。谢谢你的关心。”叮当兄说。 “非常感激,”叮当弟说,“你喜欢诗吗?” “喜欢,有的诗……写得……很好,”爱丽丝迟疑地说,“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出树林去吗?” “我该给她背哪一首呢?”叮当弟的大眼睛严肃地瞧着叮当兄问,一点也不理会爱丽丝的问题。 “《海象和木匠》是最长的一首了。”叮当兄回答说。并亲热地把弟弟搂抱了一下。 叮当弟马上开始了:
“太阳照耀着……”
这时,爱丽丝大胆打断了他,尽量有礼貌地说:“要是它很长,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该怎么走……” 叮当弟只是温和地微笑着,接着又开始背了,
“太阳照耀着海洋, 发出了它的全部光芒。 它照耀得这样好, 粼粼碧波荡漾。 说来真奇怪, 这又正是夜半时光。
“月亮生气地绷着脸儿, 她认为这事儿太阳不该管, 他已经照了一个白天, 不该在晚上来捣乱。 她说:‘他太无礼啦, 这时候还来闹着玩。’
“大海潮得不能再湿潮, 沙滩干得不能再干燥。 天上没有一朵云彩, 因此你一点云彩也见不到。 没有鸟飞过你的头顶, 因此天上根本没有鸟。
“海象和木匠, 手拉手地走在海边。 他们看见那么多沙子, 不由得泪流满面。 他们说:‘能把它们扫掉, 那可真妙!’
“海象说:‘七个侍女拿七个扫把, 扫上半年的时光, 你想想看, 她们能不能把沙子扫光?’ ‘我怀疑。’木匠回答说, 一滴热泪流出他的眼眶。
“海象恳求地说:‘哎,牡蛎们, 同我们一起散步走! 让咱们沿着海滩, 快乐地谈谈、走走, 我们两人只有四只手, 只能拉着你们四个走。’
“老牡蛎看着他, 一言不发; 摇摇沉重的头, 默默地把眼眨巴, 它想说:‘牡蛎不能离开这个家。’
“四只小牡蛎急忙赶来, 一心想接受款待。 它们穿着漂漂亮亮的鞋, 衣裳崭新,脸蛋洁白。 说来可真怪, 个个没脚,有鞋穿不来。
“另外四只跟在它们后头, 接着又来了一双。 哩哩啦啦,越来越多, 最后来了一大帮。 它们跳过泛起白沫的海浪, 一齐来到了海岸上。
“海象和木匠, 一口气走了一英里多。 后来他们就在低低的岩石上坐。 小牡蛎站在他们面前, 等候着排成一路。
“‘到时候了,’海象说, ‘咱们来东拉西扯。 谈谈密封蜡、靴子和船舶; 还有皇帝和白菜。 谈谈海水为什么滚热, 谈谈小猪有没有翅膀。’
“牡蛎们叫道:‘稍等一会儿, 等一会儿再把谈话继续, 我们全都很胖, 有的已经累得喘不过气!’ 木匠说:‘不用着急,’ 小牡蛎对他十分感激。
“‘现在,’海象说道, ‘我们需要有块而包, 另外,最好再来点 香醋和胡椒。 要是你们已经准备好, 我俩就要吃个饱。’
“‘但是别吃我们!’牡蛎们叫道, 它们吓得颜色变蓝了。 ‘你们刚才对我们那么好, 现在来这一手真糟糕。’ ‘咱们欣赏风景吧’海象说, ‘瞧,夜色多么美妙。’
“‘多谢你们跟我们来了, 你们的味道又是那么好。’ 木匠只是简单地说: ‘给咱们再切一片面包, 我希望你别装聋, 我已经说了两遭。’
“‘真丢人呵,’海象说, ‘咱们带它们走了这么远, 还让它们跑得这样疲倦, 然而又把它们欺骗! 木匠什么也不讲, 只说:‘奶油涂得嫌厚了点!’
“海象说:‘我为你们哭泣? 你们真是可怜。’ 他不停地抽泣, 泪珠儿淌了满脸。 他掏出一块手帕, 掩住了自己的泪眼。
“木匠说:‘噢,牡蛎们, 你们愉快地遛跶了遛跶, 现在该回家了吧?’ 但是没有回答, 这没什么奇怪,因为—— 他们已经把牡蛎吃光啦。”
“我还是喜欢海象一些,”爱丽丝说,“因为,你瞧,他们到底还有点为那些可怜的牡蛎感到悲伤。” “正相反,他吃得比木匠还多,”叮当弟说,“你瞧,他把手帕放到面前,为的是叫木匠数不清他吃了多少。” “真卑鄙!”爱丽丝愤怒地说,“那么说我还是喜欢木匠一点,如果他吃得比海象少。” “但是他吃得再也吃不下了。”叮当兄说。 这倒是个难题。爱丽丝想了一会说:“哼,他们两个都是可恶的东西……”说到这里她惊慌地停住了,因为她听到旁边的树林子里有什么声音,就像火车头在呼哧。但是她怕是什么野兽。“那里有狮子老虎吗?”她害怕地问。 “那是红棋国王在打鼾,”叮当弟说。 “走,咱们瞧瞧去,”那两兄弟叫道。他们一人拉着爱丽丝的一只手,一直来到了红王酣睡的地方。 “他不是挺好看吗?”叮当兄说。 爱丽丝可不这样认为。国王戴着一顶高高地红色睡帽,上面还缀着一个缨球。他踌缩在那儿就像一堆垃圾似的,还大声地打着鼾。叮当兄说:“他简直要把自己的头都呼噜掉了。”爱丽丝说:“我怕他躺在潮湿的草地上会感冒的。”她是一个很细心的小姑娘。 “他正在做梦呢,”叮当弟说,“你认为他梦见了什么?” 爱丽丝说:“这个谁也猜不着。” “他梦见的是你呢,”叮当弟得意地拍着手叫道,“要是他不是梦见你,你想你现在会在哪里呢?” “该在哪里就在哪里,当然啦!”爱丽丝说。 “没你啦!”叮当弟轻蔑地说,“那你就会没有啦,嘿,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一种什么东西罢了。” “要是国王醒了,那你就会没影儿啦!”叮当兄接着说,“‘唿’地一声你就消失啦,就像一支蜡烛被吹灭了一样。” “不会的!”爱丽丝生气地叫道,“再说,要是我只是他梦里的,那你们又是什么呢?我倒要问问。” “也一样,”叮当大说。 “一样!一样!一样!”叮当弟叫道。 他嚷得那么厉害,使爱丽丝忍不住说:“嘘!你那么大声嚷,会把他吵醒的,” “哼!你说‘吵醒他’,简直毫无意义。”叮当兄说,“因为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东西。你明知道你不是真的。” “我是真的,”爱丽丝说,并哭了起来。 “哭也不会叫你变真一点,”叮当弟说,“没什么好哭的。” 这一切都是那么叫人弄不懂,爱丽丝不由得又哭又笑地说:“要是我不是真的,我就不会哭啦!” “难道你以为那是真的眼泪吗?”叮当兄用非常瞧不起人的声调说。 “我知道,他们是在胡说八道。”爱丽丝想,“为这个哭真够傻的,”于是她擦干了眼泪,尽量打起精神来说:“我最好还是赶紧走出树林子去,现在天越来越暗了。你们看会下雨吗?” 叮当兄拿出一把大伞,撑在他和他弟弟的头上。然后仰起脸瞧着伞说,“不,不会下雨,至少在这下面不会下雨。嘿!不会的!” “但是外面会不会下呢?” “要是它愿意,它就下。”叮当弟说,“我们不反对,而且正相反。” “自私的家伙,”爱丽丝想。她正想说一声“再见”就离开他们,这时叮当兄突然从伞下蹦了出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 “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?”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。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又大又黄,用发抖的手,指着树下的一个白色的东西。 “那只不过是一个拨浪鼓,”爱丽丝仔细看了一会儿说。“你知道,可不是狼。”爱丽丝以为他是在害怕,急忙补充说,“那不过是一个拨浪鼓,已经又旧又破了。” “我知道它破了。”叮当兄叫道,发疯般地跺着脚,一面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他给弄坏啦,当然啦!”说到这里他眼盯着叮当弟,叮当弟立刻坐在地上,想藏到伞里去。 爱丽丝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,安慰他说:“你犯不着为一个旧拨浪鼓生气。” “可是它不是旧的!”叮当兄叫道,更加生气了,“它是新的,我告诉你!是我昨天才买的。我的新拨浪鼓啊!”他的嗓门提高成尖叫了。 这一段时间里,叮当弟正在努力地把伞收拢来,而把自己裹在伞里。他搞的这个名堂那么怪,以致把爱丽丝的注意力从那个生气的哥哥身上吸引过去了。但是叮当弟搞得不算成功,最后,他裹着伞滚倒在地上了,只有头露在外面。他就这样躺在那儿,紧紧地闭着嘴巴和大眼睛。“看上去真像一条鱼,”爱丽丝想。 “当然你同意打上一架啦?”叮当兄用冷静了一些的语调问。 “我想是的,”那个弟弟沉着脸说,一面从伞里爬出来。“可是她必须帮咱们穿戴好,你知道。” 于是,这两兄弟就手拉手地跑进了树林子,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,抱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,如枕头心啦,毯子啦,踏脚垫啦,桌布啦,碗罩啦,煤桶啦等等。“你会别别针和打绳结吧?”叮当兄问,“这些东西都得放到我们身上。” 爱丽丝事后说,她一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乱糟糟的事情。这两兄弟是那么忙乱,他们得穿戴上这么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,还得要她忙着系带子和扣钮子。“他们这样装扮好了简直成了一团破布头了!”爱丽丝对自己说,这时她正把一个枕头心围到叮当弟的脖子上,他说:“这是为了防止头被砍下来。” “你知道,头被砍下来,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是一个人在战斗中所能遭遇到的最严重的事了。” 爱丽丝不由得笑出声来,但是她设法把笑声变成了咳嗽,因为她怕伤害他的感情。 叮当兄走过来让她给他戴头盔(他称作头盔,实际上那东西很像个汤锅)。“我看起来脸色挺苍白吧?”他问。 “哦,有那么……一点点……”爱丽丝小声回答说, “我平常都是很勇敢的,”他低声说,“不过今天有点头疼。” “我牙疼得厉害,”叮当弟听见了这话说,“我的情况比你糟得多。” “那么今天你们最好别打架了,”爱丽丝说,觉得这是给他们讲和的好机会, “我们必须打一架,可是不一定打很久。”叮当兄说:“现在几点钟?” 叮当弟看看他的表说:“四点半。” “咱们打到六点钟,然后就去吃晚饭,”叮当兄说。 “好吧,”叮当弟挺悲伤地说,“她可以看着咱们——不过你别走得太近。”他又补充说,“我真正激动起来的时候,见什么就打什么。” “我只要够得着什么,就打什么,”叮当兄叫道,“不管我看见了,还是没有看见。” 爱丽丝笑起来了说:“我想,那么你一定会常常打着那些树了。” 叮当兄得意地微笑着四下看看,说:“当我们打完了的时候,周围一棵树都不会剩下了。” “这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拨浪鼓。”爱丽丝说。她还是想启发他们知道为了这点小事打架不好意思。 “要是那不是新的,我就不会在乎了。”叮当兄说。 “我希望那只大乌鸦赶快来。”爱丽丝想。 “咱们只有一把剑,你知道,”叮当大对弟弟说,“不过你可以用伞,它同这把剑一样锋利。但是我们必须快点开始,天太黑了。” “越来越黑了,”叮当弟说。 确实,天黑得那么突然,爱丽丝以为要有一场大雷雨了。“这块乌云真大呵,”她说,“而且它来的多快啊。嘿!我看它还有翅膀哩。” “那是大乌鸦!”叮当兄惊慌地尖叫,于是,一眨眼间这两兄弟就逃得没影儿了。 爱丽丝跑进了树林。“在这儿它就抓不着我了,”她想,“它太大了,没法挤到树中间来的,可是我希望它别这么搧翅膀——它在树林里搧起了这么大的风,嘿,什么人的披巾给刮起来了。” 羊毛和水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爱丽丝一面说一面把披巾抓住了。她四下里打量,想找到披巾的主人,一会儿她就看见白棋王后发疯般地穿过树林跑来,她的两臂大大张开,飞也似的。爱丽丝很有礼貌地拿着披巾迎上去, “我很高兴我刚好捡到了您的披巾。”爱丽丝说,一面帮她围上了披巾, 王后只是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害怕的神情看着她,并且不断地小声向她重复着一句话,听起来好像是“奶油面包、奶油面包”。爱丽丝感到假如要进行一场谈话,那必须由自己来开个头。于是她腼腆地说:“您可是要穿过树林吗?陛下!” “哦,要是你愿意,你不妨把这叫穿,”白后说,“不过我总觉得穿衣服不是这样穿法。” 爱丽丝知道她听错了,可是她不愿意在谈话刚刚开头就发生争辩,因此,她只是微笑着说:“要是陛下告诉我怎么做,我愿意尽力把事做好。” “可我根本不想做事,”可怜的王后呻吟着说,“我给自己穿衣服已经穿了两个钟头啦。” 爱丽丝心想,“最好还是别人帮她穿衣服,她的样子真够邋遢的。”“身上的穿戴皱皱得一塌糊涂,”爱丽丝想,“而且满身都是别针。”于是她大声说:“可以让我给你整理一下披巾吗?” “不知道它是怎么啦,”王后呆板地说,“我想它是发脾气了,我在这里别个别针,在那儿别个别针,可是它总是不高兴。” “要是您全别在一边,是没法把它弄平整的,您知道,”爱丽丝说,一面轻轻地帮王后把被巾别好:“哎呀,我的老天!您的头发真乱啊。” “刷子缠到头发里了,”王后叹息了一声说,“我昨天又把梳子弄丢了。” 爱丽丝小心地替她把梳子弄出来,尽力帮她把头发理好,又把她身上的别针整理好。然后说:“好啦!您现在看起来好多了。不过您实在应该有个侍女才好。” “我很愿意让你作我的侍女,”王后说,“我一星期付你两便士,每个另一天你还可以吃到果酱。”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起来,说:“我不想作你的侍女,我也不想吃果酱。” “那是很好的果酱呢。”王后说。 “至少我今天不想吃。” “你就是想今天吃也吃不到,”王后说,“我定的规则是明天有果酱,昨天有果酱,但是今天绝不会有果酱。” “但是总得有一天该今天有的。”爱丽丝反驳说。 “那不会,”王后说,“我刚才说的是,每个另一天有果酱,今天不是另一天,你知道。” “我弄不懂,”爱丽丝说,“这简直叫人莫名其妙。” “这就是倒着过日子的效果,”王后和气地说,“但一开始总叫人有点晕头转向。” “倒着过日子!”爱丽丝惊奇地重复了一句,“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。” “可是这样作有个很大的好处,它使得一个人的记忆有两个方向。” “我知道我的记忆只有一个方向,”爱丽丝说,“我不能记住还没有发生过的事。” “那真是一种可怜的记忆。”王后说, “哪种事,请你记得最清楚呢,”爱丽丝冒昧地问。 “下个星期要发生的事,”王后随随便便地回答,一面把一大块橡皮膏粘到自己的手指上,“比方说,国王的信使现在已经被关在监牢里了,然而要到下星期三才会判他关监牢。当然啦,他得在那以后才犯罪。” “如果他永远不犯罪呢?”爱丽丝问。 “那就更好了,不是吗?”王后说,同时用根缎带把自己手指上的橡皮膏绑结实。 爱丽丝觉得这是无法否认的。“那当然更好了,”她说,“但是对那个信使来说,可不能算更好了,因为他已经受了惩罚了。” “你又错了,”王后说,“你受过惩罚吗?” “只是在我犯了错误的时候。”爱丽丝说。 “那是为了你好,不是吗?因此惩罚只是使你变得更好一些。我说对了吧?”王后得意地说。 “不错,”爱丽丝回答说,“可是我是由于已经犯了过错才受到惩罚的呀,那情况就不同了。” 王后说:“即使你没有犯什么过错,惩罚还是会使你更好一点的。更好!更好!更好!”每说一个“更好”,她的嗓门就提高一些,到最后就简直变成尖叫了。 爱丽丝刚说“这总有点不对头……”,王后突然大叫起来,闹得她才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。“噢!噢!噢!”王后嚷道,摇着身好像想把它抖掉一样,“我的手指头流血了!噢,噢,噢,噢!” 她嚷得就像火车头在拉汽笛,爱丽丝不由得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。 “怎么回事?”爱丽丝刚能插得上话立即就问,“你的手指刺伤了吗?” “现在还没有,”王后说,“可是它马上就会给刺伤的。噢,噢,噢!” “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发生呢?”爱丽丝问,忍不住要笑了。 “在我再别上披巾的时候,”可怜的王后呻吟着说,“别针马上就要松开了。噢,噢!”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别针松开了,王后赶紧抓住它,想把它再别好。 “当心!”爱丽丝叫道,“你把它扭歪了!”并且要去抓住别针,但是已经太晚了,别针已经戳了出来,王后的手指给刺伤了。 “你瞧,这就是我刚才手指流血的原因了。”她微笑着对爱丽丝说,“现在你可以明白我们这儿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。” “但是现在你为什么不叫嚷了呢?爱丽丝问,并且随时准备好用手捂自己的耳朵。 “我刚才已经嚷叫过了呀,”王后说,“再嚷一遍还有什么意思呢?” 这时天又亮起来了。“我想是那只乌鸦已经飞走了,”爱丽丝说,“我真高兴,刚才我还以为天已经晚了呢!” “我希望能叫自己高兴起来,”王后说,“可是我老记不住这样办的规则。你住在这树林子里一定挺快乐的,因为只要你愿意,你就能叫自己高兴。” “可是在这儿真孤单啊,”爱丽丝悲伤地说,想到了自己孤零零的,两颗大泪珠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流下来了。 “啊,别这样,”可怜的王后挥着手叫道,“想想你是多大的女孩子了,想想你今天走了多少路了,想想现在几点钟了,随便想想什么,只是别哭了。” 爱丽丝只不住噙着眼泪笑起来了:“你能靠想想什么事止住哭吗?” “正是这样,”王后肯定地说,“没有人能同时干两件事的。让咱们先试想你的岁数。你多大了?” “准确地说,我七岁半了。” 王后说:“你不说‘准确地说’我也相信。现在我要说些叫你相信的事。我有一百零一岁五个月零一天了。” “我不相信。”爱丽丝说。 “你不相信吗?”王后遗憾地说,“那么你试一遍看,先深深地吸一口气,再闭紧你的眼睛。” 爱丽丝笑了,说:“试也没用,一个人不能相信不可能的事。” “我敢说这是你练习得不够,”王后说,“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,每天练上半个小时呢。嘿!有时候,我吃早饭前就能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哩。哎呀,披巾又飞掉啦!”她说着话的时候,披巾又松了,一阵骤风把王后的纱巾刮过了小溪。王后又张开了双臂,好像在飞翔一样地跑着追。这一回她自个儿把它抓住了。“我把它抓住了,”王后得意洋洋地叫道,“你看,我自个儿来把它别好,全由我亲自来!” “我希望你的手指头好些了。”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,一面跟着王后跳过了小溪。 “已经好多了嘛,”王后说着,声音变得越来越尖:“好多了嘛,嘛,嘛,嘛!”她的最后一个字的尾声拖得很长,非常像一只绵羊在叫,使得爱丽丝吓了一跳。 她看看王后,王后好像突然裹到一团羊毛里了。爱丽丝擦擦眼睛,再仔细地看看,简直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。难道她现在是在一个小铺子里吗?难道她的对面,真是一只绵羊坐在柜台里吗?不管她怎么擦眼睛,看到的还是那样:她是在一个挺黑暗的小店里,胳膊肘支在柜台上,对面是只老绵羊,坐在安乐椅里打毛线,不时地停下来透过一副大眼镜瞧着她。 “你想买什么?”绵羊打量着,最后终于发问。 “我现在还说不上,”爱丽丝彬彬有礼地说,“要是可以,我想先四处看看。” “要是你愿意,你可以看看你前面,也可以看看你两旁;可是你没法看到你后面,除非你脑袋后面长着眼睛。” 爱丽丝脑袋后面没有长眼睛,因此,只有转着身子才能看到四周的货架。 这个小店好像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怪东西,但是顶顶奇怪的是,每当她定睛看哪个货架,想弄清楚上面有些什么东西的时候,那个特别的货架总是空的,而它旁边的货架却总是显得满满的。 爱丽丝徒劳地费了几分钟去追踪一个大而亮的东西。它有时像个大洋娃娃,有时像个针线盒。似乎总在她看的那格的上面一格。她埋怨着说:“这儿的东西老在流动,真叫人生气。……哦,我有办法了。”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:“我一直跟着它转,一直跟到最上面的一格,它总没法挤到天花板里去。” 但是,这个计划也失败了,那个东西很快就穿过天花板不见了,好像它常常这样的。 “你究竟是个小孩还是陀螺呢?”那只绵羊一面又取出一副编针,一面问:“你要是再这么转来转去,就把我眼睛都弄花了。”她现在,同时在用十四对针编结毛线了,爱丽丝对此不禁十分惊奇。 “她怎么能一下子用那么多呢?”这个迷惑不解的小姑娘想,“她越来越像一头豪猪了。” “你会划船吗?”绵羊问,同时给她一对编针。 “会一点儿……但不是在陆地上……也不是用编针……”爱丽丝刚这么说,手里的编针就变成了桨,同时发觉自己和绵羊正坐在一只小船上,在两岸之间漂浮。因此她没话说了,只得尽她所能地划船。 “羽毛!”绵羊叫道,一面又取出一对编针。 这不像一句话,因此爱丽丝没有理,只管划船。她想,这里的水真怪,船桨不时地会粘在里面,很难拉出来。 “羽毛!羽毛!”绵羊又叫道,取出了更多的编针。“你能直接抓住一只螃蟹呢?” “我倒希望抓住一只可爱的小螃蟹。”爱丽丝想。 “你没听到我喊‘羽毛’吗?”绵羊生气地喊叫,又取出了一大捆编针。 “是的,我听到了,”爱丽丝说,“你说了好多遍,还挺大声的。可是请问你,螃蟹在哪里呢?” “当然在水里啦,”绵羊说,又取出一些编针插到她自已的头发里,因为她手里已经拿满了。“羽毛!”她又叫了。 “你为什么常常叫羽毛呢?”爱丽丝感到有点纳闷,终于问了,“我又不是一只鸟。” “你是的,你是一只鹅。”绵羊说。 “这使爱丽丝有点不高兴了,所以,有那么一两分钟,她们什么话也不说。这时小船继续地漂荡,有时荡过水草丛,(这些水草使得船桨更紧地粘在水里),有时又从树下荡过。但是两旁总是同样阴森而陡峭的河岸。 “啊,劳驾!那里有一些多香的灯心草啊!”爱丽丝突然快乐地叫道,“它们真香,真好看啊!” “你用不着为了灯心草对我说‘劳驾’,”绵羊打着毛线,头也不抬地说,“不是我种的,我也不会拿它们。” 爱丽丝说:“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逗留一会儿,摘一些。让我们把船停几分钟,好吗?” “我怎么能让它停下来?”绵羊说,“如果你不划,它自己就停了。” 于是,爱丽丝停止了划船,让小船在摆动着灯心草的小溪中缓缓荡漾。爱丽丝小心地卷起袖子,小手臂齐肘伸到水里采集灯心草,有一阵完全忘了绵羊和打毛线的事。她把身子俯过船舷,卷曲的头发碰到了水面,大服睛明亮而快活,一把又一把地采着那些喷香的灯心草。 “可别把小船弄翻了,”她对自己说,“哎呀!那株灯心草真可爱呵!可是我够不着。”这确实有点让人着急,尽管在小船荡过的地方,爱丽丝已经采了不少灯心草,可是老是有一些更可爱的够不着。“好像它们是故意的。”爱丽丝想。 “最好看的老是那么远。”她最后只得这样说,为这些难以靠近的灯心草叹了一口气。然后,就带着发红的面颊,浸湿的头发和手坐回老座位上,开始安排她新采的宝贝了。 可惜,这些灯心草从摘下来起就开始蔫了,已失去固有的香气和美丽。你知道,就是真的灯心草的香气和美丽也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,何况这些梦里的灯心草呢?它们就像融雪一样快地蔫了,在她脚下堆了一大堆。可是爱丽丝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,这里有特多的奇事吸引着她。 小船没走多远,一只桨就粘在水里,“不愿意”出来了(爱丽丝事后这样讲的)。桨柄打着了她的下巴。尽管可怜的爱丽丝不住地叫“噢!噢!噢!”这一下还是把她从座位上打翻到灯心草堆里了。 然而,她没受一点伤,很快就爬起来了。绵羊继续打着毛线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爱丽丝发觉自己仍然在小船上,就放心了,依旧坐在原来的座位上。这时,绵羊只是说了一句,“你可抓到了一只好螃蟹①(①双关语Catch acrab按字面为“抓到了一只螃蟹”。在划船中为“桨没有划好”。前面所说抓到只螃蟹,也是说爱丽丝桨没划好。)。” “是吗?怎么我看不见呢?”爱丽丝说,一面俯过船舷瞧着又黑又深的水,“我希望它可别跑掉了,我真希望能带一只可爱的小螃蟹回家去。”但是绵羊只是冷笑了一声,继续打着毛线。 “这儿有很多螃蟹吗?”爱丽丝问。 “有,这儿什么都有,”绵羊说,“尽够你挑的,可你得打定主意,到底要买什么?” “买什么?”爱丽丝又诧异而又害怕地重复了一句,因为船啊,桨啊,小河啊,都消失了,她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小店里了。 “我想买一个鸡蛋,劳驾。”她怯生生地说,“怎么卖的?” “五便士一个,两便士两个。”绵羊回答。 “两个比一个还便宜吗?”爱丽丝惊奇地问,同时拿出她的的钱包。 “可是你买两个的话,你得把两个一起吃下去!”绵羊说。 “啊,那我就只买一个吧,劳驾!”爱丽丝说。一面把钱放在柜台上,一面暗自想,“这些蛋不一定全是好的,” 绵羊拿了钱,放到一个盒子里,然后说:“我从来不把东西放到人们的手里,以后也不会这样干的,你必须自己去拿。”说罢,她就走到了小铺的另一头,拿了一个蛋,把它立着放在一个货架上。 “她为什么这么干呢?”爱丽丝想着,用手摸索着穿过那些桌子和椅子,因为小铺的这一头更暗。”好像我越向它走,那个蛋就离我越远了。让我看看,这是把椅子吗?哎哟,它还有枝子哩!真怪,这里居然长着树!嘿,还有一条小溪!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商店了。” 她就这样继续朝前走,越走越惊奇。所有的东西在她走近的时候,都变成了一棵树。她完全相信那个鸡蛋也会变的。 矮胖子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然而,那个蛋不但变得越来越大,而且越来越像人了。当爱丽丝走到离它几步远的时候,她看到蛋上面有眼睛、鼻子和嘴。当更靠近时,她清楚地看到这就是著名的“矮胖子”了。她对自己说:“他不可能是别人,就像脸上写满了名字一样!” 在他的庞大的脸上,可能已被人们随便地写过一百次名字了。而此刻,矮胖子正盘腿坐在一座高墙的顶上,活像一个土耳其人。这墙是这么窄,爱丽丝非常奇怪,他怎么能保持平衡的。还有,她认为他必定是拿纺织品做的,因为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前方,竟一点没注意到她的到来。 “他多像一个蛋呀!”爱丽丝大声地说,并准备去扶住他,因为她时刻都在担心矮胖子摔倒。 “真气人,竟把我叫做蛋,气死了!”矮胖子长时间沉默后终于说话了,还故意不看爱丽丝。 “先生,我是说你看起来像蛋,你知道,有些蛋是很漂亮的。”爱丽丝温和地说,希望把她的评论解释成恭维。 “有些人的认识还不如一个婴儿。”矮胖子仍然不看爱丽丝说。 爱丽丝不知道再说什么了。她想,这根本不像在谈话,他还没有面对着她说话。事实上,他后来的那句话,显然是脸对着一棵树说的。于是,爱丽丝站着,轻轻地对自己背道:
“矮胖子坐在墙上, 矮胖子就要摔下, 国王的全部骏马和勇士 都无法把矮胖子重新扶到原位上。”
“这诗的最后一句太长了。”爱丽丝几乎大声地说。忘了矮胖子会听到的。 矮胖子这才第一次看爱丽丝,说:“不要这样站着对自己说话。告诉我,你的名字,你是干什么的?” “我的名字是爱丽丝,然而……” “多愚蠢的名字重它是什么意思?”矮胖子不耐烦地打断说。 “难道名字一定要有意思吗?”爱丽丝怀疑地问。 “当然要有啦,我的名字就是取意我的形体。当然,这是一种很好的漂亮的形体。而像你这样的名字,你可以成为任何形状了。”矮胖子说着,哼地笑了一声。 爱丽丝不想同它争论转换话题说:“你为什么独自坐在这儿呢?”, “哦,因为没有人同我一起啊!”矮胖子喊道,“你以为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吗?嘿,再问别的。” “你不认为到地上来更安全些吗?这垛墙实在太窄了!”爱丽丝说。她完全是出于对这个怪人的好心,根本没有别的意思。 矮胖子禁不住咆哮起来了:“多么无聊的问题呀!我不是这样想的。我当然不可能摔下来,假如,只是说假如我竟会真的……”这时他噘了一下嘴,显得那么严肃认真,使得爱丽丝不禁笑出声来,“真的跌落下来,那么国王答应过我——嘿,你会吓一跳吧,你不会想到我会说什么吧——国王亲口……答应……过我……” 爱丽丝很不聪明地打断他说:“将派他的骏马和勇士。” 矮胖子突然激动起来,喊道:“现在我申明,你一定在门后,或树后,或者烟囱里偷听了,否则你不可能知道的,这可太不应该了。” “没有,真的没有。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。”爱丽丝温和地说。 “哦,对了,他们可能在书上写过这事,”矮胖子的声调平静了一些,“这就是你们所说的《英格兰历史》书了,就是的。好,现在好好地看看我吧!我是同国王说过话的人,或许你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。为了表示我的不傲慢,你可以握我的手。”这时,矮胖子咧开了嘴笑起来,他的嘴几乎咧到耳朵边。他俯着身子,向爱丽丝伸出了手。这样,他只差一点就会摔下来了。爱丽丝握了他的手,有点担心地看着他,心想:“如果他笑得再厉害一点,他的嘴角可能会在脑后相遇了,那时他的头会变成什么样呢?怕要成为两段了!” 矮胖子却继续说:“是的,国王的全部骏马和勇士,会把我立即扶起来。他们会的。不过,我们这样谈话未免太放荡了,让我们转回到上一次的话题吧,就是那一次的。” “我怕我记不清了。”汲丽丝很礼貌地回答。 “那次我们正谈得有味儿呢!”矮胖子说,“正轮到我来选择话题了。”(爱丽丝想,“他对那次谈话好像很有兴趣似的。”)“这里有个问题,你上次说你几岁了?” 爱丽丝稍许算了算说:“七岁六个月了。” “错了!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。”矮胖子胜利似地喊了起来。 爱丽丝赶快解释:“我想你的意思是‘现在几岁了’。” “如果我是那个意思,我会那样说的。”矮胖子说。 爱丽丝不想同他开展一场新的争论,就不说话了。 矮胖子沉思着说:“七岁六个月,一种多不愉快的年龄啊。哦,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见,我会说‘就停在七岁上’,但是现在太晚了。” “我从来不征求关于年龄增长的意见的。”爱丽丝愤慨地说。 “太骄傲了吧!” 爱丽丝更生气了,说:“我认为一个人是不能阻止年龄增长的。” “一个人或许不能,”矮胖子说,“但是两个人就能了。有了适当的帮助,你就可以停在七岁上了。” 爱丽丝想,年龄已经谈论够多了,该由她来转换话题了。于是她突然说:“你的裤带多漂亮呀!”她赶紧纠正说,“至少,多漂亮的领带呀,我该这么说的……哦,不是裤带,我意思是这样……请原谅。”爱丽丝有点狼狈了,看来这话得罪了矮胖子,她后悔选了这个话题,她想:“要是我能知道哪儿是脖子,哪儿是腰就好了!” 虽然矮胖子有一两分钟没说一句话,但他明显地发怒了。当他再次开口时,简直是咆哮了。 “太岂有此理啦!一个人竟然分不清领带和裤带!” “我知道我很不懂事。”爱丽丝用赔礼的口气说,矮胖子变得温和了一些。 “这是一条领带,而且正像你说的,是一条漂亮的领带。是白棋国王和王后送的礼物。你看吧!” “真的吗?”爱丽丝说,十分高兴自己找到的原来是个好话题。 矮胖子翘起了二郎腿,还用双手兜着,继续沉思地说:“他们送给我,作为我的非生日礼物的。” “请原谅①(①英语中“I beg your pardon”的用途颇广,在作“请你原谅”解释时,由于未听清对方的讲话,请求对方再说一遍,也可用I beg your pardon。)。”爱丽丝有点迷惑不解。 “我没有生气呀。”矮胖子说。 “我的意思是,什么叫非生日礼物?” “当然啦,那是在不是生日时送的礼物。” 爱丽丝想了一下说:“我最喜欢生日礼物了。” “你不懂这里的意思!”矮胖子说,“一年里有多少天呀?” “三百六十五天。”爱丽丝说。 “你一年有多少个生日呢?” “一个。” “你从三百六十五中去掉一,还余多少?” “当然是三百六十四。” 矮胖子好像有点不相信,说:“我倒要看看在纸上是怎么算的。” 爱丽丝不禁笑了起来,拿出了记录本,为他列了个算术式子: 365 一1 —— 364 矮胖子拿着本子,仔细地看过才说:“好像是算对了……” 爱丽丝打断他的话,说:“你把本子拿颠倒了。” “真的,”当爱丽丝把本子转过来后,矮胖子很高兴地说,“我是觉得有点奇怪,所以我说:好像是算对了。虽然,我现在没时间仔细看,不过这说明有三百六十四天可以得到非生日礼物。” “是的。” “你知道,生日的礼物只有一天。这对你多光荣呀!” “我不懂你说的‘光荣’的意思,”爱丽丝说, 矮胖子轻蔑地笑了:“你当然不懂,等我告诉你。我的意思是你在争论中彻底失败了。” “但是‘光荣’的意思并不是‘争论中彻底失败’呀,”爱丽丝反驳着说。 “我用一个词,总是同我想要说的恰如其分的,既不重,也不轻。”矮胖子相当傲慢地说。 “问题是你怎么能造出一些词,它可以包含许多不同的意思呢?” “问题是哪个是主宰的——关键就在这里。”矮胖子说。 爱丽丝更迷惑了,不知该说什么。一会儿,矮胖子又说了:“这些词有个脾气,它们中的有些,特别是动词,是最了不起的。形容词你可以随意地调遣,但动词不行。可是,只有我,是能够调遣它们全体的。真不可捉摸!就是我要说的!” “对不起,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吗?”爱丽丝说。 矮胖子十分高兴了,说:“现在你说起话来像个懂事的孩子了。我说‘不可捉摸’,意思是我们对这个话题已经谈够了。而且也知道你下一步要谈些什么,正像我料定你不想把你的生命停留在现在一样。” 爱丽丝沉思着说:“给一个词确定词义是件了不起的事呀!” “我造一个词,是要做大量工作的,我常常为此付额外的代价。”矮胖子说。 “哦,”爱丽丝又迷惑了,无法再说什么。 “嗳,你可以在星期六晚上,看到他们围着我,你知道,他们是来拿工资的。”矮胖子说着,一边庄重地把脑袋瓜向两边摇晃。 (爱丽丝不敢冒失地问为什么要支付他们的工资。因此,我也没法告诉你了。) “看来你很会解释词义,先生,”爱丽丝说,那么你愿意告诉我《无稽之谈》这首诗的意思吗?” “你念出来听听,”矮胖子说,“我能解释已经创作出来的全部诗,也能解释大量还没创作出来的诗。” 这话很了不起,因此爱丽丝背了第一节:
“这是灿烂而滑动的土武斯, 在摇摆中旋转和平衡, 所有的拘谨的动物就是波罗哥斯, 而迷茫的莱斯同声咆号。”
矮胖子连忙插话说:“这个开头已经够了。这里有许多难的词呢。那个‘灿烂’是下午四点钟,因为那时当作晚饭的‘菜’已经煮‘烂’了。” “解释得真好啊,那么‘滑动’呢?”爱丽丝问。 “‘滑动’就是‘光滑’和‘流动’,也就是‘活泼’的意思。你看,这就是复合词,两个意思装在一个词里了。” “我现在懂了,”爱丽丝想着说,“那么‘土武斯’是什么呢?” “‘土武斯’就是像獾一类的东西,也像蜥蜴,也像螺丝锥。” “他们的样子一定很怪。” “是的,”矮胖子说,“他们在日规仪下面做窝,在干酪上住。” “那么什么叫‘旋转’和‘平衡’呢?” “‘旋转’就是像回旋器那样打转转,‘平衡’就像钻子那样打洞洞。” “那么‘摇摆’一定是草地围绕日规仪转了。”爱丽丝一边说一边惊奇自己的机灵。 “当然是的,你知道,因为他们走起来前后摇晃。” “摇晃时还往上翘。”爱丽丝补充说。 “对极了。至于‘拘谨’,就是‘谨慎’和‘拘束’,这又是一个复合词。而‘波罗哥斯’是一种又瘦又丑的鸟,它的羽毛都向外竖着的,有点像一个活拖把。” “还有‘迷茫的莱斯’呢?”爱丽丝说,“我怕给你添的麻烦太多了。” “没关系。‘莱斯’是一种绿色的猪。至于‘迷茫’的意思我不能很肯定,我认为就是‘离家’的别称,你知道,离了家是会迷路的。” “那么‘咆号’的意思呢?” “‘率号’是种介于,‘吼叫’和‘口哨’之间的声音,中间还带一声喷嚏。你在树林的那头就能听到了,你听到了就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声音了。是谁给你念这样难懂的诗的呢?” “我在一本书里念到的,”爱丽丝说,“我还念过一些诗,比这首容易多了,比方《叮当弟》。” “至于诗,”矮胖子伸出大手说,“如果要比一下的话,我不会背得比任何人差。” “不要比了。”爱丽丝急忙说,希望他从头背起。 “我现在来背一首,”他继续说,一点也不管她说些什么,“完全是为了逗你高兴。” 爱丽丝感到在这种情况下,是必须听的了。因此,她坐下来,相当认真地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“冬天,当田野雪白如银, 我唱这支歌使你欢欣。
“不过我并不唱。”他又补充解释说。 “我知道你不唱。”爱丽丝说。 “你能够看得出我是不是要唱,你的眼力就比别人都尖锐了。”矮胖子严肃地说。爱丽丝一声不吭地听着。
“春天,当树木一片绿色, 我把什么都对你说。”
爱丽丝说:“十分感谢。”
“夏天,当白天这样漫长, 你就懂得这歌不同寻常。
“秋天,当树叶开始凋落, 请拿起纸笔把歌词记录。”
爱丽丝说:“如果我的记忆力好的话,我能记得的。” “你不必表态了,这没什么意思,反倒打断了我。”矮胖子说着,又接下去念了。
“我给小鱼说句话, 告诉他们‘我希望点啥’。
“那大海的小鱼, 给我送回了答语。
“小鱼的回答原来是: ‘先生,我们不能如此……’”
爱丽丝说:“我怕不太懂。” “后面就容易了。”矮胖子回答说。
“我再次向他们把话送, ‘你们应该服从。’
“鱼儿回答时带点笑意, ‘你在发什么脾气!’
“我说了一遍,又说一遍, 可他们对忠告却很随便。 “我拿只又大又新的水壶, 执行我应该执行的任务。
“我的心跳得又慌又乱, 在水泵上把水壶灌满。
“然后有人告诉我说, ‘小鱼们已经上床睡觉啰!’
“我就对他说明, ‘必须把他们叫醒。’
“我说得又响又清楚, 高声地对着他的耳朵。”
矮胖子念到这节诗时,声调高得几乎成了尖叫。爱丽丝征了一下,想道:“我可没有请人传过话呀。”但是矮胖子接着念了:
“但他是这样生硬和骄傲, 他说‘你不必大声孔叫!”
“他还是这样生硬和骄傲, 他说‘我会叫醒他们,如果需要。’
“我从架子上拿了个螺丝锥, 要亲自去打断他们的沉睡。
“当我发现门已锁上, 我就又踢又敲,拉拉搡搡。
“而当大门仍然紧闭, 我就转动门把,然而……”
接着是长久的寂静。 “完了吗?”爱丽丝胆怯地问。 “完了,”矮胖子说,“再见了。” 爱丽丝觉得结束得这么突然,但是给了这么明显的暗示,她想应该走了,再呆下去就不礼貌了。因此,她站起来,伸出了手说:“下次再见吧!”她要在告别时,尽可能表示欢乐。 “如果,我们再能见到,我不会认得你了,因为你长得同别人一个样子。”矮胖子不满地说,伸出了一个手指同她握手。 “一个人的脸总是一个模样。”爱丽丝若有所思地说。 “这正是我所抱怨的。”矮胖子说,“你的脸像每个人的一样,有两只眼睛(说着时用大拇指指了指他的眼睛),中间是一个鼻子,鼻子下面是嘴。都是这个样子。假如你的双眼长在鼻子的同一边,或者嘴长在头顶上,那就容易分清了。” “那就不好看了。”爱 |